更新时间:2026-11-03 15:21:55点击:
陈树湘
他才二十九岁,风华正茂
而二十九岁时的我,在一个
小县城里碌碌无为得过且过
甚至还时常抱怨命运的不公
他却在为崇高伟大的事业
奋不顾身
——他腹部受了重伤
仍然在担架上指挥战斗
不幸落到敌人手里后
他咬着牙从伤口里
掏出肠子并把它绞断。当然
他可以不那样做,也可能不会死
只是他不允许自己成为
敌人邀功请赏的工具
让自己圣洁的灵魂
受到一丝玷污
那一刻大地肃穆,太阳躲进云层
一场多么剧烈的造山运动
山川立刻从他的脸上隆起来
黄河在他血管里奔腾……
讲解员讲到这里时突然停顿
整个纪念馆异常的安静
所有的喉咙都堵住了
心紧缩成一只攥紧的拳头
从纪念馆出来,脚步
注了铅一般沉重,抬头看看
天空,看看天空中明净的
太阳,看看远处静卧的
重叠山峦,我把这个
已刻在心里的名字
又深深刻了一遍——
陈树湘。湖南长沙县人
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师长,无子嗣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八日牺牲
年仅二十九岁
酒海井
当地人所说的酒海,是一种
盛酒器,酒海井应是
像盛酒器的井,肚子大、瓶颈小
八十七年前的那个冬天
异常寒冷,那些伤残的
年轻生命,本应得到救治,却被
残忍地掷进井底,几天后
路过的人还能听见井里
传出痛苦虚弱的呻吟
井壁长满青苔与蕨类植物
一个荒芜的喉咙
虽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站在井边,静静地听
依然能听到那些不屈的心脏
在突突跳动。被泉水浸泡的
干净骨骼,打捞上来时
仍钢铁般坚硬,阳光下
发出金属的光泽
哦,大地上安静劳作的人们
请一定记住他们
——他们中的许多人
在失去生命之后
又失去了自己的姓名
必须记住他们
正是这些坚硬的骨头和
已散失的横竖撇捺,构筑了
我们每个人姓名中的
每一笔,与
每一画
一条崎岖的路
这是一条不断向上攀爬的
崎岖山路。春天的中午
阳光和煦,花香扑鼻
清脆的鸟鸣在寂静的山谷
荡漾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许多年前有支队伍匆匆
从这条路上走过,沉实的脚步
保存在泥土的记忆里
他们翻过重山叠岭,越过千沟万壑
他们的身体是钢铁做的
在黑夜里他们把自己点燃
因为心里都装着
破碎的河山和太多的苦难
他们的行走,每一步
都似乎步履维艰
他们都是种田的好手
一路播撒着红色的种子
当他们终于走到北京,一个
高个子登上天安门城楼
用浓重的湖南口音,向世界
宣布一座大厦的奠基
大手一挥,天空阴霾尽散
一轮红日从东方跃升
河山把匍匐的背脊
挺直
湘江北去
上午的阳光如铜,山河默然
两岸的树木与村庄安宁
湘江一路向北而去
那个大雾弥漫的黎明
枪声炮声喊声杀声轰炸声
震耳欲聋,鲜血把天空
染得殷红。血流过
湘江,流过长江
流进大海,大海汹涌
激卷起巨大的波涛
让河山震惊
所有倒下去的躯体
都成了山脉
没有倒下去的都是火炬
是种子,是树林
是激荡的雷,是呼啸的子弹
是奔走的钢刀
哦,那个黎明
湘江是一根粗壮的木头
无数双血流之手紧紧握住
他们用生命撞响
历史生锈的巨钟
钟声穿透
大地与天空,震醒
无数沉睡的灵魂
轻风拂面,湘江北去
起伏的山峦如凝固的波涛
是春天的葱绿,秋天的金黄
是他们,是我们
是昨天,是今天,更是明天
绘制成一幅浩瀚的画卷
天空上炽烈的太阳
是钤在上面
一枚鲜红的印
(作者系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本文入选“心中那抹红”喜迎党的二十大主题征文活动诗歌类三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