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头告诉我，世上最好吃的鸭肉是百色凌云清水鸭。

清水鸭就是在青山绿水无污染的自然环境下放养长大的鸭子。凌云境内河流遍布，河区生态环境良好，有河的地方就能养鸭，各乡镇的农户大都是养鸭老手，不管是伶站河养的鸭，还是玉洪河养的鸭、朝里河养的鸭……统称凌云清水鸭，其肉质细嫩，营养丰富。

我所在的村子叫兰台村，位于朝里河的上游。这里河水充沛、水质优良，是养清水鸭的胜地。

兰台村家家户户都养鸭，从村头到村尾的河岸边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鸭圈。不同宽度的鸭圈养着数量不等的鸭子，鸭圈里的鸭子喂到第一次换毛后，就可以放出来在河中放养了。鸭子一出鸭圈，直到成年，都不会再被关起来，它们可以在水面肆意嬉戏，饿了吃岸边的青草、水里的小鱼小虾，有个别好斗的还会在水面作战，一天追逐十几个来回。你追我赶间，鸭子身上的肉渐渐变得紧实。

清晨，村庄的河面都是鸭子“嘎嘎嘎”的叫声，到了傍晚就变成人“来来来”的呼唤声，这是在喊鸭子回岸边进食了。清水鸭的主食是种在河岸两边的玉米，不同的人家有不同的喂法，有的是直接喂生的玉米粒，有的则是将玉米粒煮开了花，比较精细的人家还会分别将晒干的玉米粒和黄豆打成面，两者混合着喂。无论是哪种喂法，未添加饲料，只用纯天然食物喂养大的清水鸭，肉质都是一样的鲜美与清甜。

对于凌云人来说，无鸭不成席。逢年过节要吃鸭，待客接友要吃鸭，纪念庆祝要吃鸭，父母呼唤出门在外的孩子回家说的也是：回家吃鸭。在物质极丰富的当下，凌云人的餐桌有着各式各样的美食，但席上摆在饭桌中间的，一定还是清水鸭。装在圆盘中鲜嫩肥美的鸭肉傲视周围一圈形形色色的菜，颇有一种“我不死，尔等皆为妃”的高贵。

每年的中元节是吃清水鸭最好的时间。中元节，凌云人俗称“七月半”，是一年中与春节并重的大节，此时的鸭子最为肥美。凌云是多民族聚居区，过中元节的具体日期各民族有所不同，有的过农历七月十二这天，有的过七月十四，但无论是过哪天，鸭肉都是必定要吃的。中元节不吃鸭，那这个节还有什么意思呢？不用说在山村，就是在县城，中元节前后，大街小巷都会传来鸭子“嘎嘎嘎”的叫声。泗水河边的宰鸭店生意兴隆，等待宰杀鸭子的客人手上的号码牌不知排到多少位去。此时也是各乡镇鸭农们最欣喜的时候，从乡下运来的鸭子，一到县城便被一抢而空，没抢到的人急吼吼地拉住鸭农，抢先预订一两只，叮嘱明天一定要给他留着。对于凌云人中元节对清水鸭的需求量，借鉴一句广告语，那就是鸭子围起来可绕凌云县城一圈。

白切鸭是我印象中人们最普遍的吃鸭方式，但如果你想试试其他口味，也可以走进凌云县城大大小小的餐馆，柠檬鸭、姜片鸭、芋香鸭……一样优质的食材，不同创意的做法，总会有一款抓住你的味蕾。现在，凌云人喜欢到距离城区几百米的水源洞过周末，除了享受水源洞清奇的景色与适宜的温度，还可以点上一罐焖鸭，鲜香的鸭肉能让积攒了一周的口腹之欲瞬间得到满足。

我家吃清水鸭，做法都是白切。把清理干净的整只鸭放入锅中，加入没过鸭身的清水，放入生姜、八角、草果、香姜、盐，盖上锅盖煮，中间给鸭翻次身，倒出鸭肚的血水，再继续盖盖煮，等到筷子能穿透鸭身，且穿孔不冒血水，就可以起锅了。将煮熟的鸭子稍稍放凉不再烫手后，砍成小块装盘，就可上桌。如果你想吃原汁原味的鸭肉，此刻就可以大快朵颐；如果你的口味偏重，那么你还要再等一等还没上桌的蘸水。将洗干净的木姜菜嫩芽切细，放入锅中加少量的水煮至断生舀起装碗，再往碗中倒入适量的酱油，吃鸭的必备蘸水便做好了。夹起一块鸭肉，蘸一蘸木姜菜蘸水，木姜菜恰到好处的香气与清水鸭本身的肉香相互融合，一口咬下，回味无穷。

煮鸭的汤水不要浪费，根据咸淡，添加适量的清水中和煮沸就是一碗鲜美的鸭汤。小时候，逢年过节，家里还会自榨米粉，将刚榨好的米粉放入碗中，舀起一勺滚烫的鸭汤淋头浇下，用筷子搅拌静等几分钟，待鲜美的汤汁浸透滑嫩的米粉，一嗍就是一大碗。

与鸭汤最为相配的是广菜。广菜去叶留茎，撕去茎上的皮后切成小段拍碎，加盐揉搓去涩洗净，再放入煮沸的鸭汤中，不用再添加其他的佐料，煮熟即可。广菜鸭汤吃起来鲜香爽脆，是我家吃鸭时最常配的汤菜。

每次杀鸭子前，我母亲都会提前泡好一盘糯米，杀鸭时将鸭血淋在泡发好的沥干水分的糯米上，慢慢晃动菜盘，使鸭血充分浸染每一粒糯米，待盘中的糯米染血结成块后，再放入锅中与鸭子一起煮，煮好的鸭血糯米鲜滑软糯，入口即化。至于鸭下水，清理干净后直接放入锅中，或与嫩南瓜、新鲜黄豆一起炒，又成了一道很下饭的小菜。

凌云人烹饪清水鸭的方式大同小异，但不同人家煮出的味道又风味不同。回家吃鸭，生理上是贪恋鸭肉的鲜美，心理上是眷恋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情氛围。如果家里只有一两个人在，是不会轻易杀鸭来吃的，要等子女回来、等兄弟姐妹回来、等亲朋好友来。人齐了，你烧水，我修鸭毛，他掌勺，分工合作，在互送衷肠、言笑晏晏间制作自家的鸭宴。

吃鸭，意味着团圆。

（作者简介：黄凤欢，壮族，百色凌云人，作品见于《广西文学》）